第231章 得加钱

天刚蒙蒙亮，西安门外的石板路上已经排满了青呢大轿与贴金马车。

内官监的火者提着红纱灯笼在前面引路，鞋底在青石板上踏出连串细碎声响。

次日才是皇后的正寿，依着大明典礼，内外命妇、皇子妃嫔朝贺进笺，全定在十七这一天。

坤宁宫里，香炉里燃着安南进贡的沉香，烟气笔直往上升。

女官按规矩在宝座前设了香案与女乐。两列身着翟衣、头戴珠翠九翟冠的命妇按着品秩垂手肃立，锦缎摩擦的声音悉悉索索。

站在最前头的是曹国公夫人毕氏。

毕氏四十出头，面容圆润，外罩大红绣孔雀通袖圆领袍，深青色霞帔压着沉甸甸的玉坠子。

赞礼女官唱礼声起。

毕氏稳步出列，走到红毡当中，手提裙摆，领着满殿命妇行四拜礼。

“兹遇千秋令节，敬诣皇后殿下称贺。”

毕氏双手捧着洒金红绫贺笺，高举过眉，声调不疾不徐。

宝座上，马皇后穿着一身亲蚕礼服，额头上勒着一条墨玉抹额，整个人透着寻常老妇少有的贵气与庄严。

受了礼，马皇后抬手虚扶一下。

“都免礼，赐座。”

女官们抬上绣墩，众命妇道了谢，按次序半挨着坐下。

殿内规矩大，妇人们连咳嗽都不敢放肆，只低眉顺眼地捧着宫人端上来的寿茶。

穿堂外头，却传来一阵轻巧的皮靴踩地声。

李景隆从偏门溜达进来。他身上穿一件湖蓝色的暗纹圆领袍，腰间挂着东宫侍读的象牙腰牌，头发拿玉簪松松挽着，瞧着不像来赴朝贺大典的，倒像是在自家庭院散步。

朱雄英跟在他屁股后头，身上穿着皇长孙的赭黄四团龙常服，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迈着方步学李景隆的模样。

毕氏斜眼瞅见儿子，拿眼神狠狠剜了李景隆两下。

李景隆权当没瞧见，脚下一拐，直接越过两旁直挺挺站着的禁卫，蹭到了马皇后的宝座旁。

“给舅祖母请安，祝舅祖母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李景隆躬了躬身子，嘴里咬字清脆，笑嘻嘻地拱手。

马皇后脸上的肃穆登时绷不住了，眉眼舒展开来，招手道：“九江，还是你这声听着顺耳。”

殿里的命妇们全垂着头，嘴角动了动，没人敢搭腔。满金陵城谁不晓得，曹国公家这长子在坤宁宫比在自己家还放肆。

毕氏坐在首位，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声道：“娘娘，莫要惯着他，今日是朝贺正日子，这混小子没规没矩的……”

“大喜的日子，要甚么规矩。”马皇后打断她的话，把李景隆拉到身侧坐下，顺手在朱雄英脑袋上揉了一把，“雄英，今儿早饭用过了没？”

“吃了两块千层油糕，还有一碗甜浆。”朱雄英老老实实答话，顺手从袖口里掏出一个物件递上去，“皇祖母，

这是孙儿自个儿画的千秋百寿图。”

马皇后接过来，拆开宣纸，上面用笨拙的墨迹写着一百个不同模样的“寿”字。中间还用朱砂画了一只肥嘟嘟的大寿桃。

“好，比你爹写得强。”马皇后笑得合不拢嘴，叠好了递给旁边的玉儿，“好生收着。”

正说着，殿外内侍高喝：“周王殿下到——”

朱橚跨步进殿。

他今日换了一身整肃的亲王皮弁服，冠上九缝，每缝压着五彩玉珠。他快步走到玉阶下，大礼叩拜：“儿臣朱橚，恭祝母后千秋万福。”

“起来吧。”马皇后看着小儿子，满脸慈爱。

朱橚站起身，眼神却忍不住往李景隆身上飘。

大殿一角，朱标带着内廷监官走了进来，手里托着各地上贡的寿礼清单。

“回母后，浙江布政司进贡云锦百匹，江西进贡青花瓷器二十对，辽东都司进贡老参十箱，河南布政司……”

朱标一条条念着，马皇后听得直摆手。

“行了标儿，念得头疼。全拉去内承运库封存，赶明儿拿去折抵北征卫所的冬衣开销。”马皇后靠在垫子上，有些乏味。

天下人都知皇后崇尚节俭，每年千秋节各地送来的奇珍异宝，十有八九都让老太太换成了粮饷或者棉布。

“表哥，你的礼呢？”朱雄英扯了扯李景隆的袖子，乌黑的眼珠转了转。”

这话一出，殿里所有人的视线全聚到了李景隆身上。

毕氏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心想曹国公府送上的玉如意与贺表都在册子上，这小祖宗可别又在这里弄出什么妖蛾子。

“抬上来吧。”李景隆朝殿外扬了扬下巴。

两个内侍抬着一个盖着大红锦缎的沉重大木箱，轻手轻脚跨过门槛，稳稳落在大殿中央的青砖地上。

朱标收起清单，饶有兴致地看着李景隆：“九江，你又弄了甚么稀罕物？”

李景隆走下台阶，抬手一把揭开红绸。

底下是一张做工极奇特的木椅。

整张椅子全是用深紫色的花梨木打制，宽大敦实。最怪异的是，椅子的扶手下头装了两个摇臂，后背靠枕处用熟牛皮裹着厚厚的棉花，缝制成贴合脊背的弧度。

“九江，这是何物？”马皇后探出身子，仔细打量着那古怪的物件。

“回舅祖母，这叫‘活血舒筋多功能保健椅’。”李景隆拍了拍厚实的牛皮靠背。

给皇后贺寿，送金银玉石是常例，送字画绣品是雅趣，头一回见人送这种机关古怪的大木椅子的。

“作甚用的？”马皇后问。

李景隆冲朱雄英使了个眼色。朱雄英心领神会，几步跑过去，蹬掉脚上的云缎朝靴，一屁股陷进宽大的椅子里。

李景隆走到椅子后头，伸手握住木质把手，轻轻一转。

椅背内侧包裹的几根木滚轮开始缓缓转动，顶着厚

棉垫，上下起伏。接着李景隆又踩动下头的脚踏板，椅垫下方传出一阵极有节奏的捶打声，闷闷的，听着就叫人骨头松散。

朱雄英眯着眼，脑袋后仰靠在皮枕上，嘴里发出一声舒坦的长叹：“皇祖母，好热乎，后背被锤得酸酸麻麻的，真得劲。”

满殿的命妇伸长了脖子，连那些自持身份的侯门贵妇都忍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李景隆收了手，正色道，“这椅子底下放了黄铜小炭炉，热气顺着空心铜管透上来，温灸经脉。木轮按着穴位推拿，舅祖母闲下来坐上半个时辰，比喝十副汤药都管用。”

马皇后盯着那椅子，眼底泛起一层柔和的水光。

金山银山她见过，海外奇珍她也收过，可这世上除了眼前这个看着浑不吝的后辈，没人琢磨过她夜里腰疼得睡不着觉。

“咱试试。”马皇后站起身，直接走下玉阶。

女官慌忙要上前搀扶，马皇后一挥手甩开，利落地走到椅子前坐下。

李景隆调整好炭炉的通风孔，手搭在摇臂上，不疾不徐地摇动起来。

木齿轮咬合发出低沉规整的卡啦声。

马皇后靠上牛皮靠垫，整个人陷在厚实的棉絮里。温热的气息从后腰处渗出来，两根包着软鹿皮的滚轮顺着脊梁骨一路碾上去，顶在发硬的肩胛骨上，力道不大不小。

老太太合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重八那老东西，成天说你胡闹。”马皇后闭着眼，嘴角扯起笑意，“我看他才是老糊涂了。这玩意儿好，比甚么金玉如意强上一百倍。”

毕氏悬在半空的心落回肚子里，脸上浮起掩不住的光彩。

“皇上驾到。”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唱门。

朱元璋背着手，大步流星跨过门槛。

满殿命妇呼啦啦跪了一地，齐声叩拜：“参见陛下，吾皇万岁。”

“都平身，今日坤宁宫家宴，不必拘礼。”朱元璋摆手免了礼，几步跨到椅子前头，居高临下打量着靠在椅里的马皇后。

“妹子，怎的坐个大木头桩子上？”朱元璋伸手摸了一把扶手，“这黑不溜秋的，又是李九江这小兔崽子捣鼓出来的？”

马皇后连眼皮都没抬：“朱重八，你少管闲事。这椅子是九江送我的寿礼，从今儿起，这把椅子就搁在坤宁宫暖阁，谁都不许动。”

朱元璋咂了咂嘴，转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缩着脖子站在一旁，嘴角噙着笑。

“九江。”朱元璋开口。

“臣在。”

“回头给武英殿也打一把。”朱元璋摸了摸自己的后腰，咳嗽一声，“那龙椅硬邦邦的，硌得咱腰疼。”

李景隆抬头，一本正经地拱手：“回皇上，这木料是上好的花梨木，工匠是江宁顶尖的老师傅。一把椅子造价不菲，折银六十两。您是皇帝，还要雕刻各种龙纹祥瑞和镶金，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