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那就好好学

朱元璋刚跨进门槛，被马皇后这一顿气势给吓了一跳。

“妹子，你这是做甚？”朱元璋脸色变戏法似的软下来，“大白天的，动刀动剪，仔细扎了手。”

马皇后两根手指捏着针尖，在发髻上蹭了蹭，头也不抬：“扎了手也是老娘自己的手，总好过让人一脚踹烂门槛。朱重八，你在金銮殿威风也就罢了，回了后宫还抖什么威风？老娘这坤宁宫可经不住。”

朱元璋干咳一声，搓着手走上前，斜着身子在软榻另一头坐下，伸脖子瞅了瞅笸箩里的粗棉线：“瞧你说的，咱哪是抖威风？”

厚棉帘子一挑。

朱橚贴着门框蹭出来，袍服下摆整整齐齐，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厚毯上，脑门直接贴着地面：“儿臣朱橚，叩见父皇。”

朱元璋眯起眼，打量着地上的儿子。

心里那股火不知怎的灭了大半，却依旧嘴硬：“咱看恁是巴不得气死咱！你在开封护卫营里待着不好？学人家看甚医书？堂堂天潢贵胄，整日跟草根烂叶、坛坛罐罐混在一起，丢尽了老朱家的脸面！”

朱橚额头贴着地，声音闷在毯子里：“儿臣知罪。可儿臣从小弓马不如二哥三哥四哥，只是喜欢医术，求父皇成全。”

说着，朱橚直起腰，双手从怀里捧出本用厚册子，恭恭敬敬举过头顶。

“这本是儿臣带着王府良医所，把汴梁方圆百里能充饥、能入药的野草全画了下来，注了药性与食用之法，共计两百七十余种，请父皇过目。”

朱元璋眉毛一挑。

他伸手一把抓过那本册子。纸张是普通的桑皮纸，边角全磨毛了，翻开第一页，上面用极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救荒本草”四个字。里头每一页都画着一种草木，根、茎、叶纤毫毕现，旁边细细注着生长地段、春季可否采食、如何淘洗去毒、入药治何种恶疮。

每一笔都是朱橚自己画的，墨迹有深有浅，有的纸面上还沾着泥点子。

朱元璋的手指在粗糙的桑皮纸上摩挲了两下。

马皇后在旁边适时地开口说：“瞧瞧，这就是你嘴里丢人现眼的混账东西。他没在开封强占民田，没克扣军饷纳妾，整日里钻深山老林替老百姓尝百草。”

朱元璋合上册子，掌心在封面上拍了两下，神色变了数变，最后长长吐出一口粗气。

“行了，滚起来吧。”朱元璋把册子塞进自己袖袋里，“多大的人了，动不动就跪着。”

朱橚松了口气，麻利地爬起来，垂手站在软榻边，眼角偷瞄着马皇后。

马皇后递给他一个放宽心的眼神，转头对朱元璋道：“这趟回来，老五要在金陵待两个月，江宁县那边有个甚么医院，戴思恭的儿子在那主事，老五想去观摩观摩。”

“行了行了，看着就烦。”朱元璋摆摆手，冲着门外高声喊道，“玉儿！”

守在外头的玉儿连忙挑帘进来，躬身行礼：“陛下有何吩咐？”

“去文华殿传旨，让太子把手头的折子放一放，到坤宁宫来吃晚饭。”朱元璋揉了揉眉心，“就说他五弟回来了，一家子吃顿安生饭。”

玉儿应声快步退下。

半个时辰后，暮色笼罩紫禁城。

坤宁宫后殿摆开了一张黑漆圆桌，没有御膳房平日里繁琐的雕花摆盘，桌上只有大铜盆装的红烧猪肘子、清蒸江白鱼、一大钵热气腾腾的豆腐汤。

朱标穿着一袭月白色常服快步进屋，头上戴着软脚幞头，面容温润。

“父皇，母后。”朱标跨过门槛，正要按礼行拜，朱橚已经几步迎了上去，一把抓住他的袖口。

“大哥！”朱橚眼圈泛红。

朱标看着黑瘦了一大圈的五弟，双手按在朱橚肩膀上捏了捏，眼中满是疼惜：“老五，你这身板比就藩前结实了，就是太瘦了些。在开封苦不苦？那些卫所武官可有为难你？”

“不苦，开封挺好，就是想念大哥和娘。”朱橚笑了笑，抓着朱标的胳膊不肯放。

朱元璋坐在上首，拿筷子在瓷碟边缘敲了敲，发出清脆

的响声：“行了，两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像甚样子？坐下，吃饭！”

朱标和朱橚依言在两侧落座。

马皇后亲自盛了四碗白米饭，先给朱元璋递了一碗，随后把带肉最多的肘子骨夹进朱橚碗里。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江白鱼，嚼得咯吱响，目光落在朱标脸上：“标儿，通政司那边今天有什么动静？汤和那老骨头可有信送回？”

朱标放下筷子，神色一肃：“回父皇，正要向您禀报。酉时刚过，兵部收到了浙江海宁送来的八百里加急。”

朱元璋手上动作停住，抬眼看他：“战果如何？”

朱标嘴角勾起一丝浅笑，语气沉稳：“大捷。信国公借着江宁调拨的大沙船与火油，夜袭桃花岛水寨。斩首倭寇一千四百余级，生擒六百二十人，缴获战船七十二艘，折银三十余万两，其余丝绸铁料无数。盘踞浙东沿海七年的倭寇主力，已全军覆没。”

朱元璋重重咬了一口米饭，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叫好：“好！汤和还是宝刀未老啊！”

说到这，朱元璋转过头，对着朱橚说：“老五，你去江宁，正好代咱看看李九江那小兔崽子在折腾甚么。”

朱橚端着饭碗，低声应诺。

朱元璋看着老五那副温顺本分的模样，气顺了不少，端起汤碗喝了一大口，咂咂嘴道：“江宁医院若是真有用，回头让太医院那帮老朽也派人去学学。一天到晚抱着几本黄帝内经摇头晃脑，连个背疽都治不利索，还不如江宁一个年轻郎中。”

一家四口在桌前吃着家常饭菜，暖阁里的烛火噼啪爆了个灯花。

饭毕，朱标起身告退，朱元璋背着手走到窗前，看着殿外漆黑的宫墙。

外头的夜风吹过御花园的树梢，隐隐送来打更的梆子声。

他转过身，看向朱橚，目光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深邃。

“老五。”

朱橚赶忙直起身：“父皇？”

“咱老朱家就没有孬的，既然你想学，那就好好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