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1章 去陇右吧
书名:大唐:我的工业帝国 作者:卡卡贝吉塔
第761章 去陇右吧
散朝之后的第三日,季慎才真正明白“留中”两个字的重量。
御史台在承天门街东。
往常这时廊下有同僚候着点卯,平日里偶尔也会跟他寒暄几句,但今日他刚一进门,原本聚在一处说话的几人便散了,各自低头翻卷。
案上仍是那本奏状副本,纸角翻得发软。
邻案的赵元与他同年入台,过去两人一同用公厨、一同办公,今日看到他来只抬眼看了一下,随后便又低下了头。
不多时公厨送来饭食:他的只是普通饭食,唯一的荤腥或许就是一支鸡腿,而赵元的案上,则是多了一碟羊肉,一碗红烧肉。
“季御史。”
吃饭的时候,赵元压低声音,“你这又是何苦呢?”
“何苦?”
季慎停下手里的筷子,有些不解的看向了赵元。
“那日殿上,房公、魏公替你搭了台阶,满殿就等你顺口应一句。你若应了,哪还会有这些事情?”
说完他叹了一口气,“如今满台都知道,跟你走得近,明日就有人问一句‘你也是那个意思么’。所以不是大家有意疏离,而是实在得罪不起那些人啊。”
季慎握箸半晌开口道:“我知道了。”
虽然赵元没有说是那些人,但季慎知道凡是在辽东奴隶交易中得到好处的,都在那些人中。
午后御史大夫崔公召他。
崔公年近六十,在台省坐了十几年,说话从不疾言厉色,看到他来后先让他坐,又亲斟一盏茶。
“你那一本,老夫看过了。”崔公道,“说得对。”
“可对的话,在不对的场合说出来,那就是错的话。”
崔公把茶盏推过来,随后徐徐开口道,“风闻奏事是朝廷给台省的权,但别忘记了大唐的利益高于一切。”
季慎握着茶盏,随后有些不解的道:“崔大夫是说,臣损害了大唐的利益?”
“在老夫看,你不但是损害了大唐的利益,更是在朝堂衮衮诸公的脸上狠狠抽了一巴掌。”
崔公缓缓道,“你以为大家不知道辽东的情况?只是大家都默契的没有说,而你说了等于把这件事揭开,大家焉能容你?”
说完他语气转淡:“台中有分巡旧例,陇右道今年秋粮账对不上,你去一趟,明日领牒。”
季慎闻言一怔。
陇右距离长安千里,光是一来一回都要一两个月,更不用说他还需要核查秋粮。
等他从陇右回来,黄花菜都凉了。
“大夫……”
“这是差事。”
崔公似乎看出了他的想法,抬手打断了他的话语,继续补充道,“不是罚你。”
“慎明白。”
说完季慎退出厅堂,廊下风紧。
走过尚书省西角门,迎面一辆朱轮车,车帘半掀,是荥阳郑氏那位散骑常侍。
“哟,季御史。”
那人笑着,“还在台里当值啊?老夫还以为,陛下留中的那道奏状,早把季御史的脸也留中了。”
说完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去了。
回崇仁坊宅子,门口蹲着一个人,衣裳沾尘,见他便站起来:“兄长。”
是族弟季怀,从河南乡下赶来,麻鞋已经磨穿。
进屋坐定,季怀掏出一封皱信,又掏出一小袋黍米:“家里让我带来的。”
“家里怎么了?”
季怀低头搓手:“县里核田,把咱家三十亩下田划成了上田,赋照上田收。族长去问,县丞说‘按新籍办’,再问就不说话了。”他顿了顿。
“族里老人让我捎话——你如今在长安做御史,是季家几代才出的一个,不说让你帮帮家里了,至少别给家里添麻烦啊。”
季慎闻言愣了许久。
“你回去告诉族长,”他终于开口,“田的事,我写状子按律申诉,别去求人。”
“兄长,”
季怀抬起头,“族长不是说田。族长是说——你别再上本了。”
三日后的黄昏,坊门将闭,鼓声已起。
巷口停了一辆青篷车,车无徽记,下来一位穿半旧紫袍的老者,只带两名从人,一人提灯笼。
“季御史在家么?”
季慎推门出来,看清那张脸,一时怔住:“房公?”
房玄龄摆摆手,径直往里走:“进去说,老臣若在台省找你,明日满朝就都知道房玄龄去找过季慎了。”
屋里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
房玄龄坐下,不看人,先看案上。
案上正摆放着一本论语以及一些还没处理完的公务。
房玄龄拿起论语,翻了翻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注释后,又放下:“那日殿上,你可知为何某先说话,魏征后说话?”
“为了给臣台阶。”
“不止。”
房玄龄道,“是为了让陛下看清谁在替你说话,谁在骂你。满殿都听见了,往后谁再想动你,先得想想房玄龄、魏征这两个名字。”
季慎沉默片刻:“可陛下留中了。”
“留中不是不准,是暂不表态。”
“那臣就这么等着?”
“等到泗
沘破城,俘虏卖完,账都结清了,这件事情自然也就过去了。”
房玄龄神情平静的说道。
季慎抬起头眼神坚定的看着房玄龄:“房公,你知道臣在意的不是这个。”
房玄龄看着他,忽然笑了,笑里有几分疲惫:“你以为朝堂上办事,是道理对了就能成?”
“某以前也这么以为过,贞观初年,某要并省州县、减宗室封爵,被人当面骂‘刻薄’,背后说‘房玄龄专权’。”
“某怎么做的?不与人争一句话,只与人争一件事。先把数目算清,把章程写好,把该问的人一一问遍,再拿出来。拿出来时,反对的人还在,可是他们找不到话驳。”
“你今日那一本,句句是理。可有一个数目么?一个章程么?一个人证么?”
他伸出手指点在桌上的那本论语上,“而且你做事太糙了,某知道你看不惯奴隶贸易,但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奴隶贸易能为大唐带来什么?”
季慎的手按在膝上,指节泛白:“房公,此事不利于大唐威名,不利于陛下的名声!”
“某知道。”
房玄龄抬手打断他,“此前东征大唐境内抽调了大量粮草,而辽东路途遥远,一石粮到辽东只剩四成。如今百济又与我大唐开战,某问你,若是没有这些奴隶,那些世家,豪商凭什么真金白银往里填?你觉得是辽东重要还是那些百济奴隶重要?”
“可臣提了田土盐铁。”
“田土盐铁?”
房玄龄伸出手指在论语上敲了敲,“你是怕那些世家的势力还不够大吗?有些东西给出去容易,收回来可没那么容易。”
季慎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
“很多时候,在朝堂上争得不是对错,而是利益,若是你能有办法解决辽东的物资问题,你上奏陛下,陛下肯定不会说什么。但你什么都拿不出来,陛下凭什么听你的。
而且最关键的一点,奴隶贸易后面是太子,你那日参上一本,你觉得是在打谁的脸?”
“慎…慎……”
季慎不知该说些什么,他当时上奏真的只是不愿意因为奴隶贸易损害大唐在四海的威名,并没有想那么多。
“你啊,多想想吧。去陇右也不错,现在的长安是不适合你了。”
说完房玄龄便起身离开。
季慎见状连忙起身相送。
上马车前,房玄龄扭头看向了季慎:“季慎,记住大唐的利益高于一切。”
说完不等季慎回答,便进到马车里。
看着渐渐远去的马车,季慎也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做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