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8章 那便给他们

整张纸看完，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火盆里的木炭忽然轻响了一声，卢阿宝这才像回过神来一般，把那张信接过去，又从头到尾重新看了一遍。

“四千多，还只是能确认的。”他脸上的神色已经认真起来，“这还没算长期待在船上的人，也没算那些换了当地衣裳、散进码头和商号里的。真要全部拢起来，这已经不止是最初判断的一两千倭寇了。”

王明远点头，数量也比他们先前估得和打探的更清楚了。

十五艘船，数千人，一处主营，三处修船点，还有地方豪族替他们供应粮食、铁料和身份凭证。

李成圭前几日说倭人已经开始在南港扎根，如今这封信等于把那些话一件件坐实了。

可真正让他在意的，反而是后面那几句话，金家，崔家，已经开始联手，而且两家如今最想做的事情，恰好都是把林木兰先保下来。

王明远重新把信拿回来，目光停在最后一行。

卢阿宝看见他的神色，慢慢也反应了过来，“这么一来，咱们手里能动的东西便多了。以前金家单独想退，做什么都得防着崔、朴两家，如今崔家也愿意搭一把手，南府里面至少有人能替咱们把路往外挪一挪。”

王明远却摇了摇头，“能借他们的力，但不能让他们直接放人。这个险太大。”

卢阿宝看向他。王明远重新靠回桌边，手指无意识地在那句“不能看出主动放人”上轻轻点了两下。

“金家给倭人送过粮，出了腰牌，朴家更是已经和那些人绑到一起。如今金家虽然后悔了，可真让他们当着朴家和倭人的面把林木兰送出来，等于自己把退路提前摆到桌面上。”

“崔家也是一样，他们敢暗中帮一把，和公开站到大雍这边，中间差得远。”

王明远把信放回桌上，“所以这条路他们肯定不会走，我也不能逼着他们走。”

卢阿宝听到这里，反而笑了一下，“你嘴上说不能逼着他们走，可我怎么看你这个样子，倒像是已经找到别的办法了。”

王明

远没有理他，只重新拿起林木兰第一封信，两封信一前一后摆在桌上。

第一封，是南府逼林木兰写给林家的货单。

第二封，却把南府如今真正的底细送了出来。

王明远来回看了几遍，手指忽然停在粮食、药材和桐油那几项上，“朴家和倭人还在等这些东西吧？”

卢阿宝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当然在等。四千多张嘴，再加上船和营地，每日耗的粮就不是小数，南府自己的东西也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这阵子咱们这边又一直压着商路，南边几家已经开始吃不消了。前两日还有消息说，一些原先跟着南府做生意的小商号开始偷偷往北边搭线，我看再这么拖下去，先撑不住的还未必是北廷。”

他说到这里，又看了一眼第一封信，“更何况他们既然逼林姑娘把单子写出来，心里自然还想着从林家身上割这一刀。”

王明远听完，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意，“那就给他们这些想要的东西！”

卢阿宝一时没反应过来，“给什么？”

“粮食、药材、桐油，这些普通货都可以给。”

王明远把第一封信推过去，“林家就照正常做生意的方式回信，答复这一批货可以凑！”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眼里的笑意反而更明显，“可几千石粮、这么多药材和船料，总不能拿着一封在人家看守下写出的信，就让下面掌柜把家底往外送。林家完全可以说，他们得亲眼见到林木兰，确认人还好好的，这笔货才能交。”

卢阿宝听到这里，眼神顿时变了。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片刻，身体慢慢坐直，“所以货是真的，林家愿意谈也是真的，他们就算起疑，也找不到哪句话有问题。只要想拿货，就得让林姑娘从院子里出来。”

“还得让她亲自落印，确认这批货由她接手。”

王明远端起茶盏，发现里面早已经凉了，又重新放下，“南府的人知道她一直管林家海贸，这种规矩也不会显得突兀。何况第一批货真会送过去，只要他们还惦记后面的东西，

就舍不得因为这一点规矩把事情谈崩。”

卢阿宝已经彻底明白了，“所以人只要离开那座院子，咱们才有真正接她的机会！”

他说完以后，又低头想了一阵，“可去哪儿验，怎么出去，谁来接，这里面只要有一处不对，照样走不成。”

“所以先别把路全写死。”王明远站起身，重新走到舆图旁。

“林家的回信只提见人验货，不提地点。南府想拿货，自然会自己商量去哪。”

“朴家的几处港现在几乎都成了倭人的落脚地，林家刚死了那么多人，说害怕也好，说不敢靠岸也好，拒绝过去都合情合理。”

“至于金家的码头，他们这些日子一直负责看守木兰，林家不肯把几千石货再直接送到他们手里，同样挑不出毛病。”

卢阿宝目光顺着舆图往下移，很快停在了另外一处，“这样排下来，剩下最合适的，反而就是崔家的港口。”

王明远点了点头，“地方由他们自己挑出来，比咱们点着名字让他们去安全得多。”

卢阿宝盯着那处旧港看了一会儿，又顺着舆图往后看了几眼，忽然像是想起什么，“这里我记得。林家的旧册上有过，崔家那座药仓原来就是走参药和海货的，大船停前港，小船从仓后那条内水道卸东西。”

“后来林家换了大仓，这条路才慢慢不用。若地形没改，后面那条水道应当还能通到外面的支港。”

王明远也终于笑了一下。

卢阿宝看着他的表情，也忍不住浮起一抹笑意，“难怪。你从看见金、崔联手那一刻，就在打这个主意吧？”

“我也是刚刚才把这几件事连起来。”王明远坐回去，神色很快重新认真下来。

“后面的路还得让靖安司重新摸。那水道如今还能不能走船，涨潮落潮分别有多深，出口附近现在是谁家的地方，全都得重新确认。没摸清以前，谁也不准冒险。”

他说到这里便没有再继续往下讲，真正救人的路，现在只需要几个人知道。事情安排得越细，传出去的东西反而越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