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5章 暗语

……

来人是林家在辽东的一名老掌柜。

六十多岁，刚进屋便带进来一股寒气，怀里却一直死死护着一个油布包。

“王大人，南边那边终于来信了。”

王明远已经站了起来，“是林木兰写的？”

老掌柜连忙点头，“是东家亲笔。送信的人说，这封信在南府那边被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除了这一张纸，什么都不准往外带，所以小的一拿到手，便连夜送来了。”

王明远接过信，内容并不长。

前面只说自己一切尚好，让父亲不必担心，后面便开始列南府开出来的条件。

粮食十万石、精铁两万斤、硫黄四千斤、桐油四千斤、药材……另外还有布匹、木料和火药。

写到最后，甚至提了一句，若林家真想尽快接她回去，还要想办法从大雍弄到几门火炮。

旁边那名兵部官员原本还耐着性子往下看，等看到“火炮”两个字，脸色顿时沉了下来，伸手便把桌边的茶盏重重放回去。

“真是好大的胃口！”

“扣了我大雍的商船，杀了我大雍的人，如今仗着手里有人质，连硫黄、精铁、火药和火炮都敢往单子上写。再让他们多扣几日，是不是连西山都想让林家给他们搬过去？”

他说得又快又急，显然是真的被气到了，“南府那些人自己没这个胆子，这里面八成还有那群倭寇的意思。仿几枚手榴弹还嫌不够，如今竟又盯上火炮了！”

林家老掌柜脸色也很难看，“我们刚见到信的时候，想的也是这些。东家平日再大的生意，也从来不会碰朝廷军械，可她如今人在别人手里，被逼着写什么，谁都说不准。”

卢阿宝没有跟着骂，只把信接过去又看了一遍。

他对生意上的东西不算熟，扫过那些货物和数量，只觉得这确实像一张专门养兵、修船的单子，便顺手递给了王明远。

“大体上倒都用得着，真想在港口养一批人，这些东西一样都少不了。”

王明远没有接话，他的视线一直停在那几行东西上。

粮、铁、硫黄、桐油、药材、布匹……单看每一样，都没有问题。

可他来回看了两遍以后，眉头反而越来越紧。

林木兰做了这么多年大宗生意，写东西向来很有条理。

粮食放一起，修船的东西放一起，铁料又归一处。可这封信上的东西却东一个西一个，精铁后面跟药材，药材后面又是桐油，随后才重新跳回粮食和硫黄。

如果只是南府的人逼她写一张单子，这种顺序当然无所谓，可偏偏写信的人是林木兰。

王明远忽然抬头，“林掌柜，南府过去也从你们手里买这些东西？”

老掌柜连忙点头，“粮、药、布匹、船料都买过，南港这些年船越来越多，缺口一直不小。至于精铁、硫黄这些东西，林家明面上不碰，不过南边一直有人私下收。”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东家之前让我们查过，辽东和海上都有小商队往那边倒货，走的量不算大，可这些年一直没断。几家背后分别是谁，我们也摸到了一些。”

王明远没有在这上面继续追问，只重新看向信上的数量，“那这些货过去在南府卖多少银子，你还记不记得？”

老掌柜怔了一下，“大概记得，真要细到每一批得翻旧册。辽东这边正好留着近几个月南港的成交记录和价格汇总，大人若要看，小的去立刻派人去调。”

王明远点头，“去吧，越近的越好。”

老掌柜快步出了门，一个时辰后，他便抱着一本薄册重新回来。

林家做海贸以后，各处大宗货价每个月都会汇一次，尤其辽东、登州与高丽之间常走的货，掌柜手里一直都有最近的价目。

王明远把两样东西并到一起，一个个往下看。

兵部官员也凑过来，看了半天，依旧没看出什么。

“王大人，这些价格有问题？”

“价格没问题。”王明远摇头，“就是因为没问题，我才觉得奇怪。”

他指了指信上的数量，“照上个月的价算一遍。”

老掌柜虽然不知道他想做什么，还是立刻拿过算盘。

粮食折多少银，布匹多少，桐油多少，药材多少……一路算下来，数字有大有小，完全看不出什么规律。

王明远盯着那些数看了一会

儿，又问了一句，“这几样东西，过去在南府谁买得最多？”

这一回老掌柜答得很快，“粮食、桐油和船木，金家最多，他们手里船和仓都多。”

“药材、布匹这些，崔家的商号做得最大。”

“至于精铁、硫黄、麻绳……”

老掌柜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这半年基本都是朴家拿得最多！”

王明远眼神忽然一动，“按信上的顺序再说一遍。”

老掌柜一怔。

随后低头看信，“第一样粮食，金家。”

“第二样药材，崔家。”

“第三样桐油，还是金家。”

“第四样布匹，是崔家。”

说到这里，老掌柜自己也慢慢停住了。

后面几样，全变了。

精铁、硫黄、麻绳，还有修船用的木料，最大的买家，几乎全是朴家。

屋里安静下来，卢阿宝第一个明白王明远在看什么。

“金、崔、金、崔，然后全是朴家。”

王明远点了点头，“她这是……在排人！”

这一句话落下，连兵部官员都反应了过来。

如果只是随手列一堆南府想要的东西，没必要把顺序写得这么别扭。

可若按照这些货物过去在南府最大的买家去看，前面几项一直在金、崔两家之间来回。到了后面那些明显偏向军用和修船的东西，却全部落到了朴家。

林木兰不能写“金家、崔家正在与朴家翻脸”，更不可能写“朴家已经与倭人绑在一起”。

可她可以列一张谁看都挑不出毛病的货单，看守她的人只会看见林家准备拿什么来换人。

真正熟悉林家在南府生意的人，却能从里面看到另外一层东西。

卢阿宝低声道：“金家被排第一我猜测是已经搭上了线，并且金家和崔家已经站得越来越近，

朴家单独到了另一边！”

“至少林木兰想告诉我们的，是这个。”

王明远没有把话说死，他又看向后面那些数量。

“再算一遍，精铁、硫黄、粮食、药材和麻绳这些东西，若真全部送过去，够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