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原来我才是误国奸臣
书名:一觉醒来,朕的大明只剩十天了? 作者:土崩瓦解
第563章 原来我才是误国奸臣
听着农夫方才说话的口音并非湖广本地人,沈宸荃端着水碗询问:
“老丈听口音,似是北边河南人氏?怎地流落到了这江夏乡间?”
这一句话,戳中了农夫心底最痛的伤疤。
原本还在赔笑的农夫面皮一抽,眼眶顿时红透。
他看着窝棚里正捧着麦饼小口舔舐的女儿,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脸,嗓音沙哑得厉害:
“回官爷的话,小人姓周,本是河南汝宁府汝阳县的民户。”
“早些年闯贼在河南拉锯,紧接着又是天旱蝗灾,官府的剿饷练饷一分不减……
家里十几亩薄田全抵给了城里的大户,还是活不下去。”
“前几年,闯贼祸害河南,兵荒马乱的,小人一家六口跟着乡亲往南逃荒。”
周老汉把手里抓的一块石头往地上一放:
“这一路上,树皮草根都让人扒光了。”
“小人的老娘饿死在信阳道上,婆娘和大儿子在过江的时候,遇上溃兵抢粮,被掠了去……不知是死是活。”
“一家六口人,跑到这武昌府,就只剩下小人和这满八岁的丫头,父女俩讨饭活命。”
沈宸荃端着粗瓷碗的手僵在半空。
碗里的热水还在冒着热气。
在南京的朝堂上,在御史台的奏疏里,“流民百万”、“赤地千里”不过是笔尖下轻飘飘的八个字,是用来攻击政敌、博取清名的辞藻。
可此刻,变成了眼前这个瘦骨嶙峋的八岁女童。
沈宸荃压低嗓音:
“那你如今……是如何在本地安顿下来的?我看你方才提过,这田是有官府凭据的?”
提起这田,周老汉脸上灰暗的神色登时退去,重新焕发出活命的光彩。
他连忙把手伸进怀里,贴着胸口摸索半天,掏出一个用油布裹了三四层的扁平小包。
周老汉屏息凝神,一层层揭开油布,露出一张盖着湖广布政使司分守武昌道鲜红大印、以及江夏县印信的户部制式垦帖!
周老汉双手捧着那张纸,语气里满是感激:
“官爷您看,这是正月初十,江夏县衙和屯田道的老爷在城门口设棚,亲自发给小人的垦帖!”
“官府老爷讲了,这村里原先的富户在张献忠破城时死绝了,留下的水田全成了无主荒地。”
“前些日子官府先把这些绝户地清了出来,凡是愿留下来种地的流民,按劳力编入里甲,立户认垦!”
沈宸荃接过那张垦帖,低头细看。
只见上面用工整的书办小楷写着:
“认垦户周大牛,原籍河南汝阳,今附籍江夏县南乡三里。
拨给无主绝户中等水田一十四亩,四至分明。
由官仓贷稻种一石二斗,铁锄一件,免息,秋收后归还本谷;农具作价,随谷分三年偿清。
遵奉圣谕:新垦荒田,前三年全免正供钱粮,并一切里甲杂泛差役,所收谷米尽归垦户,用以安家;
第四年起,方照中等民田则例起科纳粮……”
在这张垦帖的末尾,端端正正地签着督理武昌屯政右参议陈子龙的花押。
周老汉指着面前那片翻了一半的水田,粗糙的脸上满是踏实的笑意:
“官爷,十四亩水田啊!”
“小人在河南老家的时候,紧巴了一辈子也没攒下十四亩水田!”
“官府不仅白给田种,还借给小人谷种和铁锄,头三年更是一粒皇粮都不收,打下来的粮食全归小人自己!”
“小人虽没耕牛,但只要有一把子力气,哪怕是用手刨、用肩膀扛,今年入夏前也定能把这十四亩地全种上稻子!”
“只要熬到秋收,小人和二丫就能盖起两间土坯房,再也不用四处逃荒讨饭了!
这全是皇爷和陈道台赏给小人父女俩的活路啊!”
周老汉一边念叨,满眼都是对往后日子的盼头。
再苦的日子,只要有了盼头,总能熬下去。
春风吹过荒芜的田野,卷起地上的枯草。
沈宸荃呆坐在石头上。
他想起了正月里,姜曰广、吕大器等人找他议事时的嘴脸。
那时他们义正辞严地宣称,陈子龙在湖广清丈田亩是“与民争利”、“苛政扰民”,逼得百姓流离失所。
而他沈宸荃,坐在南京温暖如春的值房里,大笔一挥,写下了那篇洋洋洒洒两千言的《请罢湖广清丈以靖地方疏》!
他在奏疏里痛斥度田之害,自诩为民请命的君子。
可直到今天,直到他双脚踩进江夏县的烂泥里,亲眼看到这个家破人亡的河南老农,亲眼看到这张盖着陈子龙大印的十四亩垦帖。
他才看清自己当初写下的那些话,是何等的荒谬与无耻!
朝廷清丈田亩,何曾与这些苦哈哈的小民争过半分利?
陈子龙清出来的绝户荒田,成了无数走投无路的流民活命的根基!
陈子龙接下来要查的豪强隐田,是为了把那些被大户吞占的黑地挖出来,分担天下百姓的钱粮重担。
更是为了给前线浴血抗虏的将士筹集救命的军粮!
而那些在南京城里唆使他上疏阻挠的
衮衮诸公,他们嘴里喊的“民”,根本不是周老汉和二丫这样的升斗小民,而是他们自家名下隐匿了万顷良田、一文钱赋税都不肯交的江南豪族!
倘若朝廷真的听信了他沈宸荃的奏疏,下旨叫停湖广清丈。
那么不用多久,这些水田,就会被那些豪强瓜分。
而周老汉和这个刚刚吃完半块麦饼的八岁女童,在这个倒春寒的二月里,只怕已经变成路边无人收敛的两具饿殍了!
“好一个忧国恤民,好一个清流言官……”
沈宸荃低声喃喃,脸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羞愧得无地自容。
直到这一刻,他才读懂了皇帝那道看似褒奖、实则诛心的圣旨。
陛下是用这漫山遍野的荒田,用这流民碗里的野菜水,狠狠抽了他这个空谈误国的言官一记耳光!
周老汉见沈宸荃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不安地唤了一声:
“官爷?官爷您怎么了?”
沈宸荃吸了一口带着泥土腥气的冷风,压下翻涌的心绪。
他站起身,郑重地用双手将那张垦帖重新包好,递还到周老汉手中。
随后又从自己的褡裢里,把剩下的那块麦饼也掏了出来,放在窝棚前的石头上。
“老丈,你这垦帖是铁打的官凭,好生收着。”
“你只管安心耕种,莫说是地方豪强,便是天王老子来了,也绝夺不走朝廷分给你的这十四亩活命田!”
沈宸荃把粗瓷碗放回原处,对着周老汉拱了拱手,转身大步走回田埂。
老柳树下,王书办和两个皂隶正百无聊赖地掰扯话。
见沈宸荃回来,王书办慢吞吞地站起身,陪着笑脸凑上来:
“沈侍御,日头偏西了,前头那片荒田紧挨着本乡赵举人家的地界,草深泥厚,不好量得很。”
“要不咱们今日就先估摸着记个数,早些回镇上的公廨歇息?”
若是放在早上,浑身酸痛的沈宸荃或许也就顺水推舟地应下了。
可此刻,沈宸荃看了一眼远处正在水田里拼命挥锄的周老汉。
他一言不发,弯腰一把抄起靠在树干上的五尺步弓,将道袍下摆往腰带里一扎,径直迈步踩进了齐脚踝深的泥水里。
“估摸记数?”
“少量一亩荒田,便少活一家流民;
漏查一亩隐田,前线将士便少一石军粮!”
沈宸荃回过头,扫过王书办和两个皂隶,声音斩钉截铁:
“都给本官下田!莫说是荒田,今日便是连那赵举人家的田界,也得给本官一寸一寸地量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