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1章 国王的忧心

中军大帐之内，灯火长明。

巨大的沙盘依旧摆在帐中，北疆山川、兰市城垣、各处攻防点位一一标记得清清楚楚。连日来各路斥候来去不停，一份份军情不断送进来。

赵括按剑立在沙盘旁，神色比前些日子松快了许多。

帐下几名亲卫都看得出来，这几日他心情明显转好。

只有赵括自己心里明白——派去的米特拉与赫萨尔，已经顺利通过那条泄洪暗渠潜入城内。

眼下没有信使出来，里面是成是败、走到哪一步，全都没有准信。

可他并不焦躁。

他见过太多人被欲望牵着走。

他并不幻想一招定乾坤，也不会把全部赌注压在两个人身上。

只是这份布局，像一粒已经落进土中的种子，他静静等着它发芽。

帐外夜风掠过营寨，远处传来巡营兵士隐约的呼喝。

前线攻防依旧按部就班，石炮一直还在打个不停。

他要的从来不是赌一次奇迹，而是多给这座坚城，多开一道从里面裂开的口子。

夜色笼罩城外连营，中军大帐灯火通明，照得满帐甲刃寒光凛冽。

前军一众将佐尽数入帐，齐齐匍匐跪地，甲叶摩擦地面，簌簌作响。众人垂首屏息，静待军令，帐内气氛肃穆压抑。

赵括立在沙盘之前，目光落向兰市城东破损的墙体缺口说道：“传我军令，前军石炮阵地，全线向前推进。瞄准城墙旧裂缺口，持续轰击，不得停歇。”

跪地的前军主将闻言，抬头拱手，神色带着为难。

前军主将说道：“陛下，末将有实情禀报。我军屡次尝试前移石炮，皆受阻严重。前方开阔地无遮挡屏障，我军一旦架设炮架，两侧城头守军的蝎弩、投石机可直接覆盖打击。往往炮架未稳、器械尚未调试完毕，便被敌军损毁，器械损耗极大，士卒伤亡居高不下，根本无法立足布阵。”

帐下其余将佐纷纷附和，人人面露凝重。前线的僵持困境，所有人都看在眼里，强行推进只会徒增损耗，难见成效。

赵括神色未变，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道：“那就调集民夫、辅兵，连夜堆砌夯土高台，将所有石炮、抛石机尽数移至高台之上，借高度规避敌军侧射火力，最大限度减少器械损毁、士卒伤亡。”

“打不动也要打，推不动也要推。”

“哪怕持续损耗、哪怕伤亡叠加，阵线必须一步步往前压。城东缺口是全城最薄弱之处，必须持续施压。

一众将佐闻言，再无辩驳，众人齐齐伏地领命。

一众将佐领命退下之后，大帐里慢慢静了下来。

旁人都以为，他是铁了心要从这里硬砸开城门。

那些前军将校心里，多半还在发愁高台难筑、炮损惨重、士兵白白流血。

可只有赵括自己心里透亮：这一处缺口，本来就没打算靠强攻直接拿下。

他比谁都清楚那道城垣有多结实，清楚攸提腾把多少精锐钉在那边，清楚硬冲只会换来一波又一波无谓伤亡。

真正的用意，从来不是一击破城。

这隆隆的石炮声，是给帕佐、给米特拉最好的帮手。

他不求马上见分晓，只求每一轮轰击，都往城内人心上再压一块石头。

入夜的兰市王宫，烛火总是燃到后半夜。

这几日攸提腾睡得极不安稳，夜里常常被噩梦惊起，猛地坐起身，一身冷汗，喘上好一阵子才缓过来。定神四顾，四下安静，才知又是虚惊一场。

天一亮，他照旧披甲登城，直奔城东那处被石炮反复轰击的方向。站在城头往下望，残破的墙体、堆起的乱石、严阵以待的士卒全都清清楚楚。在他眼里，防线布置得没有疏漏：就算前面这一段城墙真被全部轰塌，后方还有一道早已修好的内墙，民夫和兵士还在日夜不停加高加固，一层层堆上土袋、巨木。

以他过往守城的经验，这样的配置，足够扛住长时间进攻。

他心里理智上笃定：兰市城守得住。

可那份从容，却远不如当年塞琉古大兵压境的时候。

那时他胸有成竹，进退有度，夜里也能踏实安睡。如今明明防务看着更周全，心底却总有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像一根细刺扎着，拔不掉，也看不见源头。

他有时站在城头吹着风，也暗自宽慰自己：许是连日紧绷、忧思过甚，才生出这些没来由的杂念。

只是那份隐隐的惴惴，挥之不去。

他盯着城外赵军营地连绵的灯火，却不知道真正让他难安的，从来不是眼前这一片防御周全的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