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场面话与打哑谜

那名武士引着他们，穿过了一道门廊。脚底下的木板从粗粝的室外路面一下变成了打磨光滑的室内木板。

廊道两侧的纸门半掩着，能看见里面隐约的屏风和卷帘轴的轮廓。

周边还有几架木质的台架，上面摆放着香炉，空气中也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味。

这座御馆其实并没有太多的装饰，也没有刻意的排场，就好像是这里的主人刻意收敛起来的锋芒。

郑森一边走一边用余光扫视着周围，他似乎对这里感到有些熟悉，但又好像跟记忆里的模样不太一致。

他记得他小时候曾经陪着父亲也来过松浦家做客。

那时候，在他的印象里，松浦藩主的“房子”应该是很高大的，以至于他到现在还能记得——松浦藩主住的地方应该是一座“大城”才对啊？

但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长大了，又或许是以前小时候的记忆出现了偏差，他感觉怎么整个宅邸都像是“严重缩水”了一样？

又穿过了两道转角之后，那名引路的武士终于是在一扇纸门前停住了。

他侧身跪下，把纸门先拉开了一段小缝，低声朝脸说了一句话。

然后，从门内则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回应。

武士随即拉开了整扇纸门，又往后退了一步，低头跪坐着，示意二人可以入内了。

这是一间宽敞的座敷，铺着深色的榻榻米，光线从朝南的纸窗透进来，在木板上铺开一层柔和的暖色。

正中央靠墙的位置，挂着一副山水画轴，墨色已经有些泛旧，看得出来应该也有些年头了。山水之间，能看出一种古朴的气韵。

画轴下方，则摆放着一只青瓷花瓶，釉色温润，线条简约。

显然，能被放在这位置，那定然是被精心挑选过的。

林德又往中间看去，主位上一人正襟危坐。

看起来大约六十出头，有些老态，几道深纹从鼻翼两侧一直延伸下去。头发也已经花白，但梳理得是一丝不苟。

这位老者穿着一件只有高阶武者才能穿戴的大纹直垂

，衣料质地厚实，倒也没有佩戴多余的纹饰，但在棉布直垂的底下，却还隐隐能看出一丝极淡的银灰色绸缎的光泽。

腰间也没有多余的金饰，只系了一条暗纹织锦腰带，腰带上用金线绣了极小的葵纹。丝织腰带的柔滑质感，与大纹直垂的粗粝棉料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这人看上去虽然有些老态龙钟，但目光依旧是炯炯有神，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老的劲儿。

他此刻正注视着郑森和林德。

然后，他一边笑着，一边是率先说了一句日语——是对着郑森说的。

郑森微微欠身，同样是用日语作为回应。

林德也大概能听得明白，都不过是一些礼节性的问候。

藩主微笑着点了点头，又看向了林德。

随即，他竟然直接改口说起了闽南话，只不过其中还是夹杂着很重的日式口音：

“这位……就是林统领吧？”

林德微微感到有些震惊，一个日本的大名，居然开口说起了闽南话？这属实是有些令他出乎意料。

“是，在下林德，久闻藩主大名。”

松浦隆信没有立即开口，他看了林德一会儿，像是隔着一段距离在仔细端详着一件东西。

“林统领，是个有本事的人，能活着从刘香的船上回来，很厉害。连这边跑船的人都说，林统领是被妈祖护佑着的人呐！”

“呵呵，藩主大人过誉了，晚辈纯属是初生的牛犊罢了，现在想起来，也是后怕得紧。”

林德这话虽说得谦恭，却也是事实，所以听起来也并不违和。

松浦隆信也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年轻小伙表现出来的“谦逊”也很是满意。

随即，他又转向了郑森，并开始问候起来：

“不知令尊的身体，还好吗？”

郑森欠身回答道：

“家父一切都好，只是近两年来事务繁多，不能亲自来平户看望藩主，但他心中也一直时常挂念。”

松浦隆信又点了点头，应承道：

“嗯，听闻令尊已经当上了

大明的游击将军，那必然是有的忙了。大明的官，无论在哪里都是不容易的。只不过……想来也已经有许久不曾与令尊对弈过了。”

这松浦隆信的一句话，虽然说的是“体谅话”，但林德从中能品得出来，却是体谅中带着一丝不满。

随后，他便侧过身，对屏风后的侍人悄悄招呼了一句。

屏风被拉开，侍女则端着一只漆盘进来，开始在他们三人面前摆放起碗碟。

紧接着，侍女又端上来一只深色的陶壶和两只茶杯。

茶汤的颜色比田川氏家中的更深了一些，泛着一层极淡的琥珀光泽，显然是精心准备了的。

林德接过茶杯时，没有急着喝，先端起来闻了一下——淡淡的煎茶香气，很是干净。

松浦隆鑫也端起自己的那杯，抿了一口后放下，算是正式开场了。

他先是笑着与郑森回忆道：

“郑森，我记得你小时候应该还去过我们的岳城玩过吧？那时候，你应该才五六岁，是令尊带你来的。我记得那时，他就把你放在露台上自己玩，你也不哭不闹，还真是个让人省心的好孩子。”

郑森微微欠身，回了句：

“是的，藩主大人这么一说，郑森好像也确实有些印象。那时候也是多亏了藩主大人对我们郑家的照顾，郑森也时常会怀念那时候的日子。”

松浦隆信和郑森，这一说一和，也算得是和谐得体。

当然，松浦隆信能主动地与郑森套近乎，甚至还能追忆一下往昔，那至少是代表了松浦藩主总体对于郑家还是“讲情面”的。

这时，只听松浦隆信是长叹一声，竟是忽然感慨起来：

“哎……只可惜，那座城，已经被我给亲手拆了……没办法，总有些事情，你是不得不低头啊。”

松浦隆信口中的“那座城”，其实就是郑森小时候记忆中的那座大城，也称“日之岳城”。

只不过，关原合战之后，松浦家为了表达对德川家康的忠心，主动降格，拆毁了主城，搬到现在的阵屋居住，松浦家也就此成为了一名“无城大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