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 得寸进尺

“侯爷，适可而止。”宋讷抬手把桌上的宣纸抚平，“铁铉一人，老夫念其学籍本就在国子监，年底大考只要文章通畅，破例允他勘合已是极限。你若再得寸进尺，老夫只能闭门谢客。”

李景隆挪了挪屁股，换了个更舒坦的坐姿。

“宋祭酒，咱做买卖讲究个搭头。”李景隆伸出四根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江宁学府有四个好苗子。江西吉水来的解家三兄弟，老大解纶，老二解纲，最小的叫解缙，还有一个叫杨士奇。明年的应天府秋闱，老夫子顺手把他们的解额一起批了，如何？”

宋讷脸上没半点笑模样。

“荒唐。”宋讷将戒尺在桌上敲出啪的一声脆响，“国子监乃天下教化根本，非你曹国公府的后花园。国子监生员入监，本朝自有章程，统共两条路。”

宋讷站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李景隆：“其一为官生，由陛下特旨恩准方可入监。其二为民生，须得各府、州、县儒学按岁贡拔选，解送提刑按察司复核，再经礼部大考合格，方能踏入这集贤门。他们四人是何功名？老夫无权给他们开具解额文书。”

李景隆收回搭在横木上的腿，揉了揉鼻尖。

“真不成？”

“不成。”宋讷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侯爷请回吧。”

李景隆站起身，拍了拍飞鱼服下摆的尘土。

他没再多废话。

去年吴颙那档子烂事才过去不久，让宋讷私自塞人，确实是难为人了。

“行，宋祭酒公事公办，咱敬您是条汉子。”李景隆转过身朝门外走。

出了国子监，李景隆跨上大黑马，一扬马鞭：“回西角门。”

四个李府亲兵赶紧催马跟上。

马蹄踏在青石御道上，发出得得的脆响。李景隆脑子里盘算得飞快。

解缙今年才十五，杨士奇才十八。这两人在经义上的造诣，那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的天才。但天才也得一步一步往上考，没有生员身份，明年秋闱连贡院的门槛都摸不着。原本走寻常路，他们得先考秀才、再熬岁贡，一来一回三年就过去了。

三年时间，浪费啊。

西安门外，守门的校尉见李景隆去而复返，连忙躬身行礼。

“侯爷，您这是落下东西了？”

“回去给陛下请安。”李景隆跳下马，顺手把缰绳塞给亲兵，迈步往里走。

谨身殿外的廊柱下，两个小太监正拿

着铜盆换冰块。

李景隆没让人通传，轻手轻脚上了台阶，站在殿门边探头探脑。

朱元璋正伏在紫檀木大案前批折子。马皇后已经回了坤宁宫，殿内只剩下司礼监的两个随堂太监垂手立在阴凉处。

李景隆清了清嗓子，噗通一声跪在门槛内侧。

“臣李景隆，求见陛下！”

朱元璋手里的朱砂笔停住，抬起眼皮，脸上的皱纹微微皱起。

“你又跑回来作甚？”朱元璋把笔搁在砚台上，声音不高，带着夏日的烦闷。

李景隆膝行两步，凑到御案前三尺处停住。

“回舅爷的话，臣方才出了宫门，越琢磨心里越不踏实。”李景隆抬起头，满脸都是肉痛的神色，“方才在殿上，舅爷说要赏臣十头肥羊、两坛御酒。”

朱元璋斜睨着他：“嫌少？”

“不少，太丰厚了！”李景隆一本正经地拱手，“可臣仔细一想，苏州抄出来的银子，都是江南百姓的血汗钱。如今沿海还要备战平倭，信国公和俺爹在前线刀头舔血，国库虽多了银子，可处处都要用钱。臣不过是跑了个腿，运了趟车，哪能白吃朝廷十头羊？”

朱元璋靠在龙椅背上，嘴角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小子打小在他眼皮子底下晃荡，撅起屁股他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少跟咱在这儿扯淡。”朱元璋抓起手边一颗酸梅丢了过去，正中李景隆脑门，“把羊和酒退了，你小子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直说。”

李景隆伸手接住掉下来的酸梅，顺势塞进嘴里嚼了嚼，酸得腮帮子一缩。

“舅爷圣明，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您。”李景隆嘿嘿笑了两声，身子往前凑了凑，“臣想拿那十头羊和两坛御酒，跟舅爷换四个名额。”

“什么名额？”

“国子监的官生名额。”

朱元璋眼神动了一下，拿起桌上的茶碗抿了一口：“你要送谁进去？你二弟增枝？他那点学问，进国子监也是挨戒尺的货。”

“不是俺弟。”李景隆收敛了笑意，“是江宁县学府的四个书生。江西吉水的解纶、解纲、解缙三兄弟，还有一个泰和县的杨士奇。”

朱元璋放下茶碗，瓷器碰在案面上，发出嗒的一声。

“解缙？杨士奇？”朱元璋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是前些日子你江宁学府招生考试见过的那几个人？”

李景隆心里跳了一下，这老头子记忆力不差啊，见过一面就

记住了。

“舅爷英明！”李景隆立刻接上话茬，“臣琢磨着，明年就是恩科秋闱，若是能给他们四个特批官生的名额入国子监附读，直接准他们在应天府下场，岂不是给朝廷早早收拢大才？”

“给朝廷收拢大才？”朱元璋的手指在御案上敲击，“咱看，你是给自己收拢人手吧？”

李景隆没慌，反倒坦然迎上朱元璋审视的目光。

“舅爷，臣不敢瞒您。”李景隆娓娓道来，“雄英如今读书，身边全是一帮武勋子弟。徐允恭是个闷葫芦，常茂整天想着提刀砍人，臣自己也是个粗胚。雄英是皇嫡长孙，将来要坐这个位置的。他身边得有能写锦绣文章、能替他看穿天下钱粮弊端的人。这帮文臣清高，若是等他们考中进士再派去东宫，他们心里敬的是圣人经义，未必跟雄英一条心。但若是雄英在文华堂时就收拢的人，往后就是朱家的家臣。”

朱元璋手上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李景隆，浑浊的眼球里闪过复杂的神色。

大明开国十六年，淮西武将功勋卓著，却也骄横跋扈。江南文臣文采斐然，肚子里却全是士族门阀的小算盘。朱标压得住文武，可到了孙子朱雄英这一代呢？

李景隆这番话，正好戳在了朱元璋心头上。

“你小子，倒是替大孙想得周全。”朱元璋骂了一句，语气却明显松弛了下来，“算盘打到咱头上来了。用这次的功劳换四个监生名额，你倒是不亏。”

“臣这是亏大了！”李景隆立刻顺杆爬，叫苦不迭，“十头肥羊能炖多少锅汤啊！臣府上的厨子调料都备好了！”

“滚一边去！”

朱元璋抓起御案上的一道空白黄绫敕条，抓起朱笔，在上面唰唰写下几行大字。

朱元璋盖上天子信宝，将敕条直接甩在李景隆脸上。

“拿去给宋讷。”朱元璋哼道，“告诉那老顽固，人是咱特旨拔擢的。年底国子监考校，这四个人要是考不进前十名，咱不仅要把他们轰出金陵，连你小子的皮也一起扒了！”

李景隆一把接住敕条，展开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彻底压不住了。

“谢皇上隆恩！臣告退，这就给宋老头送去开开眼！”

李景隆宝贝似地把敕条揣进怀里，行了个礼，转身撒腿就跑。

朱元璋看着李景隆风风火火的背影，摇了摇头，随手端起金银花汤喝了一大口。

“这泼皮。”朱元璋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牵起极淡的笑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