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铁桥夜火
书名:大明魔丸:请陛下称太孙! 作者:满橙风絮
第348章 铁桥夜火
大同府衙后堂,烛火被春夜的风吹得摇曳不定。
朱瞻均将桌上那封急报又看了一遍,指节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随即递给沈墨言:“沈兄,你看这勘合。”
沈墨言接到灯下,翻来覆去细看片刻,眉头越皱越紧:“这般纹理的桑皮纸,确是我西山机务局专用,壬字号编号也对得上。但落款是器械司员外郎杨世芳,此人上月已被派往淮安督办漕船改轨的熟铁料,如何能在大同城外四百里地用印?”
朱瞻均冷笑一声:“有人仿了机务局勘合,而且仿得十分用心,连编号规律都摸清了。沈兄,你离开京师之前,机务局可曾清点过空白勘合?”
“清点过。”沈墨言放下勘合,“壬字号有十三张留白,封存在器械司铁柜里,钥匙由杨世芳和我都山西口音的五旬官吏借走过一张。当时我批了‘兵部勘合’,后来东西追回来了,但那张空白勘合却一直没有登记归档。我曾以为是在交接时混进了废纸堆,现在看来……早就落到有心人手里。”
朱瞻均目光微凝。他前些日子刚收到凤阳急报,从旧监官刘平遗信中牵扯出五年前的旧事,如今又冒出一张被掉包的机务局勘合,分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京师大内伸到大同边塞。
他正要开口,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声。李忠掀帘而入,压低声音:“殿下,那神秘人出城了。他骑马从南门出去,没有往杀虎口方向走,沿着桑干河河岸往东,进了河神庙一带。属下怕打草惊蛇,只让周彪带了两个弟兄远远缀着。”
朱瞻均当即起身:“我跟过去看看。”
沈墨言拦住:“殿下不可亲临险地。此时天黑夜深,对方能弄到机务局勘合,背后势力错综复杂,万一埋伏……”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去看。”朱瞻均披上玄色斗篷,“老船主在南洋经营多年,手眼通天,若真是他的人到了大同,绝不会只凭一张勘合。他一定还有后手。我若躲在这府衙里,怎么摸清他的后手?”
李忠已经替他牵了马。三人从府衙侧门悄然出城,沿城墙根绕到东面官道。月色昏黄,桑干河两岸杨柳初绿,夜风吹来带着水汽的凉意。马蹄裹了布,踏在湿泥上无声无息。
河神庙建在桑干河一处旧渡口旁边的土坡上,庙宇年久失修,门板半颓。朱瞻均将马系在远处枣树林中,与李忠伏在土坡后,透过庙门缝往里看,只见供桌前点着半截蜡烛,那神秘人正背对自己蹲在地上,从怀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铜盒,盒底刻着一朵五瓣莲纹。
“果然。”李忠低声咬牙,“老船主的标记,莲蓬底下好乘凉。”
朱瞻均没说话。那神秘人将铜盒打开,取出一张纸条,放在烛火旁烤了片刻,纸上渐渐浮现数行字迹。他看了几眼,便将纸条凑到烛焰上烧成灰烬,起身往庙后走。庙后有一口枯井,他探身将铜盒用皮绳吊入井中,然后重新用一块青石板压住井口,做完这一切才解马离开。
待马蹄声远去,朱瞻均才让李忠去井边取出铜盒。盒里除了先前那张纸条,还有一根烧剩的细苇管,管口塞着蜡,里面卷着一条极薄的帛书。展开,只见上面用暗墨写了几行字:
“图纸已失,魏氏在机务局护卫严密。煤窑炉膛旧技不足为恃,需新法。大同至雁门铁桥,冬春冻胀,桥基有隙,可选一处破之。事成则西北诸路断绝十日,惊蛰号困于雁门,吾可取魏氏于乱中。旧地见。”
朱瞻均双目微微眯起。他认得这字迹——上月在宣府截获的宋九密信,正是此款。虽然宋九已被拿下,但他的笔迹显然出自同一人之手,甚至可能就是老船主本人。
“他们要炸桥。”沈墨言看过帛书后脸色骤变,“桑干河铁桥是京绥铁路的咽喉,若桥基被炸断,惊蛰号无法北上,边军增援也将迟滞。这一手比偷图纸狠毒得多。”
朱瞻均的指尖抚过帛书旧地见三个字。旧地,是指哪里?他脑中飞快转过大同周边的各条路径、各个渡口、所有旧窑旧矿。桑干河铁桥守备森严,平日有工部闸口吏把守,桥墩附近昼夜有巡卒,想要靠近绝非易事。但神秘人能提前探知桥基冻胀缺陷,说明他在大同已经住了一段时日,而且极可能接触过修桥的民夫或工匠。更关键的是,他用的是一张废勘合,而不是真正的机务局勘合。说明他并不知道那张空白勘合已被追回,只拿到了一张“废纸”,但这张废纸竟能骗过城门盘查——可见他背后还有人专司伪造文书,将机务局的勘合编号、纸张、印信模仿得八九不离十。
“沈兄,”朱瞻均忽然问,“机务局里见过那张空白勘合的人,除了你和杨世芳,还有谁?”
沈墨言沉思片刻:“器械司主簿贺平,还有库房管事的罗姓小吏。不过这两个人年初机务局清查时,都因私卖铁料被革了职,现在关在刑部大狱里。”
朱瞻均眼睛一亮:“私卖铁料?卖给了谁?”
“当时查实是卖给京郊一户铁匠铺,铺主叫孙歪嘴,与内官监有些转弯抹角的亲戚关系。”
“孙歪嘴?”朱瞻均将这个名姓记在心里,“看来老船主不仅把手伸到南洋、凤阳、宣府,连京城的铁料铺子也有他的门路。李忠,你即刻飞骑回京传我的令,让纪纲把孙歪嘴盯住,不要动,只记清他每日见了什么人、买了多少铁料、铁料去了哪里。”
李忠领命去了。朱瞻均与沈墨言回到府衙,天边已露鱼肚白。
黎明时分,周彪回来复命。神秘人夜宿在城南悦来客栈,天亮后照常上街买米粮,与寻常商贩无异。但周彪注意到他每隔一个时辰便会“无意间”路过城隍庙前的一棵老槐树,在树根处留下一个粉笔画的圆圈。
“圆圈里画的什么?”朱瞻均问。
“虚线圆圈,中间一个十字。”周彪道,“和旧港海商的航路暗记有些像。”
“虚圈十字……这是船只在浅滩外下锚的标记。”朱瞻均曾在泉州见过,南洋海商惯用此记号表示“这里安全,可候风”,引申为“在此处等消息”。他当即吩咐:“从今天起,城隍庙那棵槐树周围派六个暗桩,布成口袋阵,只要有人来画相同暗记,就顺藤摸瓜抓活口。”
安排好这一切,朱瞻均召来大同总兵陈瑄,低声部署桑干河铁桥的加强防备。不过他没有声张,只让陈瑄以“检修铁轨冻胀”为名,在桥头增设了一队工兵,并悄悄在桥墩下游两里处安置了四条小船和两架可拆卸的临时浮桥。若桥被炸,至少后援还能渡河。
与此同时,他让人放出风去:魏承祖因水土不服,在大同染了寒症,被移送到城外一座军驿调养,身边只有两名护卫。
这风声传得极自然。第二天傍晚,那神秘人果然离开悦来客栈,骑着马沿桑干河东行,似乎要去寻那座军驿。朱瞻均早已让人在沿途设下三道暗哨,但那神秘人并不直接走近军驿,反而在离驿三里处拐进一条灌木丛生的小径,没入一片废弃的砖窑。
砖窑早已停产,窑顶坍塌大半,只有最里面一间还算完整,被野草掩住半个门洞。朱瞻均带人静候在窑场外围,直到月上中天,才见两骑从另一个方向缓缓而来。其中一人身穿粗布短打,腰间别着一根旱烟杆,翻身下马时,与那神秘人互相拱了拱手。两人低声说了几句话,神秘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卷递过去。来人接了纸卷,没有展开,而是又从袖中取出一只小布袋,袋口扎着一根红绳。
那神秘人接过布袋,掂了掂,便揣入怀中,转身欲走。
就在此时,朱瞻均抬手发出信号。
数十名锦衣卫和边军从窑场四周围拢,火把骤然亮起。那人一愣,迅速伸手去摸腰间匕首。但周彪已抢先一步,一脚踢飞他手中短刀,将人按倒在地。另一人反应更快,翻身上马,打马便逃。李忠早已在路口的土坡后候着,射出一支绊马索,马失前蹄,将他摔下鞍来。
两名嫌犯均被擒获。朱瞻均走到那穿粗布短打的汉子面前,低下头,火光映出一张陌生面孔,但那双眼睛却透着一股与乡野农夫极不相称的锐利。朱瞻均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是海运万户府旧人。”
那汉子身子一僵,随即冷笑:“殿下好眼力。”
“你右手腕上那道勒痕,是常年摇橹留下的茧;鞋底沾的湿泥有海藻碎屑,不是桑干河里的东西,你刚从通州水路过来。”朱瞻均负手,“老船主的人?还是满剌加的人?”
“王爷既然已认出旧港的暗号,何必再问。”那汉子倒也光棍,“你杀了我,自然有别人来接替。”
朱瞻均不怒反笑:“我只问你一件事——桑干河铁桥桥基冻胀,你们是如何知道的?”
那汉子沉默片刻,似乎觉得这个问题无关紧要,便哼了一声:“去年冬天,你们工部派民夫用石灰浆填桥缝,其中有一个人,是我们的人。”
朱瞻均与沈墨言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震。用石灰浆填缝一事是上月刚从津门船坞那边学来的加固办法,只在少数桥工中试行,并未公开。若非有人混入桥工队伍,绝不可能知道。这意味着大同工地上还有暗桩!
“那人姓甚名谁?”朱瞻均追问。
“我不知道。”汉子咧嘴,“干我们这行,各管一段,我只知道他在桥工队里,打扮成石匠模样,左耳后有一粒黑痣。
”
朱瞻均朝李忠使个眼色,李忠立刻去查。连夜翻检桥工名册,果然找到一个叫牛四的人,蓟州籍,三月前顶替同乡入队,左耳后正好有一颗黑痣。等锦衣卫赶到桥工营帐时,牛四已经不知去向,床头留下一把断开的铁锹柄,柄中空,塞着一小包用油纸裹的黑色粉末——正是上等火药。
审讯连夜进行。那穿粗布短打的汉子和神秘人分别关在两间暗室,李忠与周彪轮番拷问。天亮前,那神秘人终于松口,交代自己真名“覃九”,是老船主设在三佛齐旧港的一名书手,这次受命潜回大明,表面是送密信,实际是确认大同铁桥的爆破点。他供出老船主在大同另有一个暗庄,藏匿于城东白灰市,掌柜公开身份是贩卖青瓦的商人,实则是给老船主囤积火药的“炉场”。
朱瞻均当即调兵围住白灰市。那掌柜见势头不对,点火焚烧库房,浓烟中窜出三条人影。锦衣卫追了两条街,击毙一人,生擒一人,掌柜则跳进城隍庙后的莲花池,潜水逃出城外。不过朱瞻均对其逃亡方向早有预判——距大同四十里外的官道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左侧有暗河连通桑干河,正是那条“旧地见”的引路。陈瑄率边军在那座烽火台四周埋伏,等掌柜浑身湿透翻进台内,正要取出藏在地砖下的火折子时,被当场拿住。
自此,老船主在大同的整张网被连根掀开,三名核心人物、两处暗庄、一批来路不明的军械原料全部落网。朱瞻均却仍是忧心忡忡。他坐回大同府衙的书案前,铺开一张纸,写下一行字:
“旧港老船主,须釜底抽薪。”
窗外传来惊蛰号蒸汽机车即将启程的汽笛声,遥远而悠长。
晚饭后,沈墨言来禀报:“那批火药是从泉州运来的,除大同外,还有一批沿运河北上,应该已到津门。萧七娘的密报也到了,荣海商行余党在通州码头活动,似乎准备接应什么人。”
朱瞻均放下笔:“她可说那批火药做什么用?”
“信中说,共有七百斤,分藏十二口棺材里,借出丧队伍运送,眼下已行至永清县境。”
“棺材出丧?”朱瞻均眉头一挑,“这手法倒像沿海私枭惯用的夹带伎俩。传我的令,让永清县衙以盘查私盐为名拦住出丧队伍,开棺验物——记住,只查三具,其余别碰,以免打草惊蛇。”
“殿下是想……”
“他们运火药进京,必定有更大的目标。”朱瞻均在纸上画了一条弧线,从永清指向京城,“如果我是老船主,七月之前,最想炸的只有一个地方——西山机务局的火器库。”
沈墨言脸色微变,铁库中存有最新铸出的三百支燧发枪、还有近千斤待调校的颗粒火药,若是被引爆,整个机务局将毁于一旦,多年心血付之东流。
“我在机务局四周加派人手。”沈墨言立刻道。
朱瞻均却摇了摇头:“加派人手反而打草惊蛇。你即刻修书一封,让局中工匠将火药分批转移到西山后的暗洞中,再在库里放上一百只空桶、表面撒些火药末。他们要炸,就让他们炸一座空库。”
沈墨言吓了一跳:“空库?那三百支燧发枪……”
“枪我已经让李忠提前运往遵化铁场保存,此事只有你我知道。”朱瞻均抿了一口冷茶,“大同这边,我要留下所有暗庄不动,等北京那边的消息一到,我们再合围收网。”
他摊开案上的舆图,指尖从大同沿铁路向南,划过桑干河铁桥、紫荆关、保定,直抵京城,最后停在西山机务局的位置。
“老船主在南洋经营数十载,一直不敢亲身踏足大明。如今却肯把这么多暗桩往京畿送,说明他已等不起了。”朱瞻均眼中映着烛火,“临清线一收,他南洋的铜料就被断了来路;大同煤窑一破,他私铸的军器也再无铁源。剩下唯一的门路,就是趁火器库火药未配齐时一把火烧掉,让我大明的火器十年无法复产。可这恰恰证明——他已没有别的手段了。”
沈墨言点头:“所以我们要引他发起最后一击。”
“不错。”朱瞻均站起身,望向窗外朔方残月,“他既然要在京城闹事,那便让他来闹。我要让老船主亲手把自己的脑袋送进我的笼子里来。”
此时夜色正浓,远处惊蛰号的汽笛再响一声,喷出白烟,沿铁轨向北方的雁门关驶去。朱瞻均目送那列火车消失在群山之间,心中却已有了下一步全盘谋划。他提笔写下一封火漆密信,交给周彪:“连夜送往津门船坞,让柳百川将凌波号尾轴检修完毕之后,即刻向南驶往旧港附近海域,待命。”
信末,他没有落款,只在纸背画了一朵盛开的莲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