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1章 精忠报国（6）

夏星没有让这场沉默持续太久。

他抬起右手，打了个响指。

啪。

全息投影立刻开始变换。

建康行宫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间皇家书斋。

青砖铺地，铜炉里燃着龙涎香，几缕青烟在殿内盘旋。

御案之上，摆满了从前线送回来的军报。

其中大半，都是捷报。

“绍兴七年，秋。”

夏星的声音从直播间内传开。

“岳飞奉诏入朝。”

“就在这座行宫的偏殿里，他屏退左右，与赵构进行了一场密谈。”

“而这场密谈，也成了君臣二人彻底走向决裂的开始。”

画面逐渐清晰。

三十四岁的岳飞站在御案前。

他身穿紫袍，腰悬佩剑，肩头还带着一路奔波留下的尘土。

前线刚刚打了胜仗。

岳家军声势正盛。

只要粮草和军饷能够及时送到，下一轮北伐便可以继续推进。

然而，岳飞这次入朝，并没有先替岳家军讨要封赏。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奏书，双手托起，躬身递向赵构。

“陛下。”

“金虏未灭，中原未复，天下也远远没有安定。”

“陛下正值春秋鼎盛之年，然而国本未定，储位久悬。”

“前线将士浴血杀敌，朝中百官也人心不安。”

“皇子伯琮聪慧仁孝，已有贤名。”

“臣恳请陛下早定大计，正其名分。”

“如此一来，既可断绝宵小的妄念，也可安定天下人心。”

话音落下。

岳飞仍保持着躬身的姿势。

他没有抬头，更没有观察赵构的反应。

因为在他看来，这封奏书没有任何私心。

大宋南渡之后，根基一直不稳。

北方还有大片国土没有收复，金军随时可能南下，朝廷内部也远没有表面上那么安定。

而赵构已经失去生育能力。

如果再不确立储君，一旦皇帝发生意外，整个南宋朝廷都会立刻陷入混乱。

到时候，前线的将士该听谁的命令。

各地的军队又该奉谁为主。

宗室会不会争夺皇位。

金国会不会趁机再次南侵。

这些问题，岳飞不能不考虑。

他不是为了赵伯琮说话。

他是在替大宋考虑。

但是，岳飞万万没有想到。

他越是出于公心，赵构便越觉得可怕，让赵构想起了苗刘二人。

御案之后，三十岁的赵构穿着月白色道袍，头发以玉

簪束起。

他的五官清秀，神情温和，看不出半点怒气。

甚至在岳飞递上奏疏的时候，他还亲自伸出双手，将奏疏接了过去。

“鹏举辛苦了。”

赵构打开奏疏，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

他的拇指死死按住奏章下沿，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

“鹏举啊。”

他合上奏疏。

“卿言虽忠。”

赵构停顿片刻，视线落在岳飞腰间的佩剑上。

“然，卿握重兵于外。”

“此事，非卿所当预也。”

一句话落下。

岳飞的身体当场僵住。

赵构没有斥责他不懂礼法。

也没有说他妄议皇室家事。

赵构真正介意的，只有那四个字。

手握重兵。

岳飞抬起头，看向御案后的赵构。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意识到，赵构根本没有把这封奏书当成进谏。

而是威胁。

岳飞张了张嘴。

原本还想解释。

但是看到赵构那张温和的面孔后，他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因为赵构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这不是他该管的事。

如果继续说下去，就不再是失言，而是在逼迫皇帝表态。

岳飞后退两步，撩开衣袍，跪在地上。

“臣失言。”

赵构摆了摆手。

“退下吧。”

“前线离不开你，莫要因为这些小事耽误军务。”

这句话听起来仍然亲切。

但是岳飞已经听懂了其中的警告。

并不再开口。

他站起身，低着头，一步步退出偏殿。

当岳飞的身影消失后，赵构脸上的温和也随之消失。

他低头看向手里的奏疏。

纸上的每一个字，都让他想起十二年前的那场兵变。

隆祐太后抱着三岁的赵旉登上皇位。

百官跪在大殿两侧，对着一个三岁的孩子高呼万岁。

而他这个真正的皇帝，只能站在台阶下面，看着自己的儿子取代自己。

哪怕赵旉什么都不懂。

但对赵构来说，那仍是他一辈子都洗不掉的耻辱。

后来，他重新夺回皇位。

参与兵变的人也被一个个清算。

最后，就连赵旉和隆祐太后也被他毒死了。

赵构以为，只要杀光那些人，就可以彻底埋葬那段往事。

然而现在，岳飞又站了出来。

他比那两个人加起来还要危险。

他掌握着南宋最精锐

的军队。

岳家军上下对他敬若神明。

他的威望遍及朝野，民间百姓更将他当成希望。

只要岳飞愿意，他只需一句话，就可能有无数人跟随。

赵构不敢赌。

他更不会把自己的皇位，寄托在一个武将的忠诚上。

赵构站起身，将那封奏书递到铜烛台前。

火苗立刻烧上纸角。

很快，奏疏上的字迹开始卷曲变黑。

岳飞的名字，也在火光中一点点化为灰烬。

赵构盯着那团火，手指越握越紧。

“朕的江山。”

“朕自然会决定交给谁。”

“什么时候轮到你们武夫指手画脚。”

最后一片纸张烧完。

灰烬落在御案上。

赵构没有让人清理。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堆灰。

无论岳飞是否出于公心，在赵构看来，他都已经越过了那条线。

一个手握兵权的大将，开始决定未来谁来当皇帝。

这个人，不能再留。

但现在还不是动手的时候。

朝廷仍然需要岳家军。

所以赵构需要等待。

等一个足以堵住天下人嘴巴的罪名。

到了那个时候，他才能真正动手。

全息画面随之崩散。

皇家书斋消失。

直播间重新出现在所有观众面前。

夏星靠在椅背上，指尖轻敲桌面。

“现在看懂了吗。”

“后世总说，岳飞干预立储，触犯了武将不得干政的大忌。”

“还有人说，岳飞反复提及储君，是在揭赵构不能生育的伤疤。”

“这些说法都有道理。”

“但都没有说到根上。”

夏星抬头看向镜头。

“这件事的根本，是赵构的恐惧。”

“赵构杀过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只要皇位出现候选人，父子也可以变成敌人。”

“所以，他根本不会相信岳飞的忠诚。”

夏星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立储从来不是岳飞真正的死因。”

“它只是让赵构彻底确定，岳飞不能再留。”

“但是想把一位战功盖世的大将送上死路，还需要另一个人出场。”

“接下来，我们就来谈谈这场大戏里的第二位主角。”

“谈谈那个跪在西湖边八百多年，直到今天，仍有人想替他翻案的大宋宰相……”

夏星停顿片刻。

随后，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秦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