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十字路口和考试

时间来到了下午五点多。

夏日的太阳经过了一整天肆无忌惮的发光，到了这个点，终于开始向着西边的地平线缓缓沉落。

橘黄色的晚霞出现在天边。

照射在皮肤上的光线失去了中午那种灼热感，只剩下一种温热而和煦的余温，吹过的风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傍晚特有的凉意。

街机厅门口原本嘈杂的喧闹声早已散去，连同那些叫嚣着“再玩一把”、拍打着游戏按键的大人们，也都在这个点回家准备吃晚饭了。

我正靠在街边一家小卖部外面。

单手插在校服裤子的口袋里，看着眼前的街道，漫无目的。

随后，无聊地揉了揉额发。

他们好慢……

好吧，干脆就回忆一下好了。

大概在十几分钟前，楚涵雅就已经离开，我们两个人成功躲过一劫没有被发现。

自从升入四年级之后，她有时候就会独自一人上下学，听说是要在一家钢琴培训班练习弹琴，只是，今天因为在街机厅大头贴机器里跟我挤了半天，估计那边的课程早就耽误得一塌糊涂了。

一想到平时一丝不苟的班长大人可能要面对钢琴老师的严厉说教，我心里就忍不住生出几分微妙的愧疚。

忏悔一下。

好了，与我无关了。

毕竟归根，结底不是我硬拉着她要玩啦，倒不如说陪她折腾了许久。

至于我……为什么到现在还在小卖部门口不肯回家，这个原因也很简单，我正在等待我的战友们。

“唉……我今天真的不想回家了。”

“我也是……要不咱们干脆去学校后山的草地上露营算了。”

“露营个鬼啊，晚上蚊子能把你抬走！要我说，咱们干脆连夜离家出走，去隔壁县城打工吧！”

好像偷听到什么不得了的对话了。

我无语地回过头去。

只见从小卖部的塑料门帘后面，钻出了三个低头垂首的小学生。

正是之前在街机厅里不幸被老王和翠花老师双煞合璧，当场抓获的向文杰、李博，还有猴子。

此时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简直比吃了苦瓜还要难看。

毕竟之前，老王在街机厅门口对他们进行了一场长达二十分钟的教育。

不仅没收了向文杰口袋里剩下的三个游戏币，还严令他们每个人，在周一时交上一份不少于三百字的检讨书。

更致命的是——老王在离开前，已经用电话亭的电话，告诉他们爸妈了。

换句话说，他们今晚只要踏进家门，等待他们的必然是一场女子单打或者男女混合双打的饕餮盛宴。

哈哈……也许我不该笑的。

真是抱歉。

——“给，洛哥！这是刚才买辣条剩下来的五毛钱硬币！”

向文杰的声音把我思绪拉回。

他看到了我，虽然已经面如死灰，但还是拿出五毛钱硬币递到了我的面前。

我顺手接了过来，把硬币塞回口袋里。

为了表达对他们「没有在老王面前把我供出来」这件事，我特意掏出零花钱，请这三个难兄难弟在小卖部里挑选零食，这也是为什么他们会从小卖部出来、我会在这里等的理由。

请客在小学生中已经是最高的礼仪了。

何况大家都落网了，就我一个人逃过一劫，多多少少泛起了一丝不好意思。

不过……这群小学生选择的零食，还真是高度一致。

两块钱的预算。

向文杰买了三包“卫龙辣条”；

李博拿了一包“大魔王烧烤素牛肉”；

猴子则选了一包红彤彤的“爆辣牛板筋”。

看着他们三个一边吸着凉气，一边熟练地撕开塑料包装袋，将油光水滑、散发着浓烈味精和辣椒面气味的辣条往嘴里塞，我不禁有些无奈地扶了扶额头。

“我说你们几个啊……辣条这种地沟油浸出来的东西，吃多了小心长不高。”

“嗨！洛哥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向文杰嘴里叼着一根辣条，含糊不清地摆了摆手，脸上的绝望竟然被美食暂时压制了几分。

“这叫今朝有辣今朝醉！反正回家屁股都要被打烂了，现在不吃点好吃的垫垫肚子，待会儿哪有体力挨打啊！”

还挺文艺。

“就是就是！”李博也在一旁猛点头，辣得哈哧哈哧直喘气，“而且这大魔王素牛肉是真的香啊！洛哥你要不要来一根？”

“算了……你们还是留着补充体力

吧。”

…毕竟等下还要挨屁股打。

这样想着的我，只能在心里面叹声了。

就这样，东西买完，事情结束。

我们四个小学生排成一排，沐浴着橘黄色的晚霞，一起踏上了放学回家的路。

夕阳将我们的影子在柏油马路上拉得老长老长。

走在半路，向文杰想起什么，凑到我身边，好奇地盯着我问道：

“对了方洛！你刚才到底是怎么避开老王那地毯式搜查的？隔壁二班的赵飞扬那狗东西明明都当众举报你了！”

李博和猴子也很好奇，纷纷问道。

“对啊对啊！”

“赵飞扬说看到你和一个留马尾辫的女生在一起……洛哥你带着班长一起躲着的啊？这么仗义？”

听到这话，我漫不经心地往前走着，闻言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

“嗯，是。”

话音落下，三个小学生脸色各异，全都动容无比！

李博佩服我居然能在那种关头，带着水火不容的楚涵雅一起躲，实在太过仗义！仗义！！

猴子则是佩服我在老王眼皮子底下能够全身而退，要是能听《反方向的钟》回到过去，他肯定会选择和我躲在一起。

向文杰则是五味杂陈，最后羡慕起来楚涵雅了，唉声叹气摇头晃脑，还试图向我分享最后一根辣条。

总之就这样，三个小学生叽里呱啦，又催着我讲具体的躲藏过程，我也只好配合说着来龙去脉，最后听完的他们个个怪叫，眼睛中亮起光芒。

“牛逼！”

“我晕！”

“比令狐冲还厉害！”

好老的梗，还有令狐冲是练「独孤九剑」的啦，我是练「语数英小学全解」打不了……不对，《笑傲江湖》也很老了啊。

不知不觉间，前面的十字路口已经抵达。

红绿灯在黄昏的光晕里闪烁着红光，这里是我们几个放学回家的分道扬镳之处，向文杰他们要往左拐进槐树路的住宅区，而我则需要过马路直行。

“好了，我到了，先走了。”我停下脚步，冲他们挥了挥手，最先离开。

“方洛等等！”

向文杰突然一步跨上前，双手合十，用一种近乎虔诚且悲壮的眼神盯着我，认真说道：

“下周一期末考试，借-我-抄！”

看着他那副夸张模样，不禁有些失笑。

“好，我知道了。”

不过考试这事得看考场编排，不坐在前后桌或者邻座，我想借杰哥抄也没戏啊。

向文杰求完，旁边的李博和猴子见状，也连忙凑上来拉关系：

“洛哥！还有我！我也要抄！要是我考不及格，我妈真的会拿竹条打我的！”

“洛哥还有我！求求了！”

“知道了知道了，都借都借…前提是你们能坐我身边。”

我只能应了下来。

在这个小学生的世界里，「考试借试卷抄」这种行为，不知为何总是被赋予了一种类似于「桃园三结义」般神圣而又悲壮的江湖色彩。

明明是一件见不得光的违反纪律行为，却能让这群家伙，产生一种我们是生死战友的奇妙错觉。

不过……转念一想。

马上就要放暑假了啊。

大家都想要好好度过吧。

长达两个月的假期，对于小学生来说，如果考个好成绩能换来两个月无忧无虑的时光，也难怪他们会如此破釜沉舟了。

“拜拜啦方洛！周一考场见！”

向文杰三人对我挥了挥手，朝着左边的街道走去，落日的余晖将他们的背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我也转身离开。

“拜拜。”

重新将双手插回校服口袋里，转身准备，穿过绿灯亮起的马路。

不过，手放入口袋后。

指尖碰到了什么东西。

想起来了……

我默默停下了脚步，在路边树下，将那张卡片拿了出来。

是从大头贴机器里吐出来的相纸。

在这个千禧年初期的时代，数字相机的概念还远未普及，这种风靡于各大街机厅和小卖部门口的梦幻大头贴机器，几乎承载了所有青少年对于“非主流时尚”的最早启蒙。

借着落日的余晖。

我端详着手里这张相纸。

然后……忍俊不禁。

“哈哈。”

整张相纸被涂抹上了高饱和度的粉紫色光晕，背景充斥着各种闪

烁的五角星、扭曲的英文字母，还有标记的时间。

“Happy

Time

2005”

“LOve

StOry”

当然，这纯粹是大头贴的滤镜效果，当时选的时候根本分辨不了。

而照片里的我们两个人——

清亮的大眼睛偷偷瞟着镜头。

为了配合她的高度正稍微踮起脚尖。

她轻轻嘟着嘴巴，马尾辫稍微有些散乱，那张平日里总是挂着严肃与骄傲的小脸上，透着难得一见的娇嗔和羞涩。

当然……

还是拍得好傻。

哈哈。

坦白地说留着这样黑历史的照片，要是被人翻找出来会很尴尬的，不过，想了想还是留着吧，等会儿回家之后，把它压在书桌最里面的抽屉角落里就好。

就当作是这平凡岁月里，一道偶然留下的痕迹好了。

人类的记忆是一种不可靠的东西，随着岁月的流逝，那些曾经以为刻骨铭心的事情，往往会在时光的磨蚀下变得模糊不清，连同那些欢笑与汗水，最终都化作一片朦胧的雾气。

但照片不同。

照片是时间的锚点，无论过了多久，只要你再次翻开它，就能清晰地看见那个夏日午后的温度，空气里飘散的树叶。

很浪漫吧？

很浪漫吧。

思考就此结束，我将相纸重新收回口袋里，继续迈步踏上归家的路途。

不过，刚走出没两步——

“阿——嚏！”

一个喷嚏毫无征兆地从我嘴里爆了出来。

我揉了揉鼻尖，有些莫名其妙地嘟囔了一声：“奇怪，今天太阳这么大，怎么还会打喷嚏……”

然而，还没等我把手放下来。

“阿——阿嚏！！”

第二个喷嚏紧接着呼啸而至。

“吸……不会吧？”

我捏着鼻子，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广为流传的玄学俗语——

打一个是有人想你；

打两个是有人骂你；

打三个……

“阿——阿嚏！！”

第三个喷嚏接踵而至。

“遭了……该不会是真的要感冒了吧？”

刚才在大头贴机器里挤了半天，出了一身的冷汗，出来之后又被夏夜的晚风吹了这么久，难不成我这具看起来健康的身体，居然连这种程度都抵抗不住？

嗯，还是别自己担忧自己吧。

至少现在，只是几个喷嚏。

……

然而……事实证明，我终究还是太高估了自己的免疫系统。

当天晚上，我就沦陷了。

虽然这和我回家之后洗了冷水澡，以及晚上停电有关系，毕竟晚上停电太热我才去洗的，又没有风扇吹。

发烧还是成为事实，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醒来，我感觉头晕才明白自己发烧了。

本来想着这点小感冒挺一下就好了。

结果拖到了第三天，被自己拖得更严重了，也就是周末的早上。

“39度1？”我妈林素芬目瞪口呆。

我好像不该硬撑的……真抱歉。

大概是以前一个人生病的时候都习惯忍忍就好了，在被子里面捂出来一身汗，忽略了现在的自己是个可以被关心的孩子。

但也因此，我不得不缺席周一的考试，好在周二还有考试可以正常参加。

但我的缺席，给不少人带来了困恼。

……

周一。

夏明翰小学的期末考试，如约而至。

天空蔚蓝。

骄阳毫无保留地炙烤着空无一人的操场，教室里的风扇在头顶转动，发出嘎吱嘎吱的微风。

课桌已经被拉开成了一列列，每一个小学生都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情肃穆，如临大敌。

在四年级的第二考场里。

向文杰正满头大汗地坐在第四排的位置上，他双手合十，嘴里不停地念叨着“观音菩萨保佑”、“太上老君显灵”，眼睛死死地盯着斜前方那个属于“学号26号”的座位。

那是方洛的座位。

现在还没有打铃，教室没看见也许只是早上迟到，不管怎么说，向文杰在心里已经将全套的祈祷词念了八百遍。

人来～人来～人来！

他今天能不能过个好暑假、能不能保住自己的皮肉，全看这个座位上的人能不能传递小纸条了！

“叮铃铃——！”